就科学观方面来讲,布伦塔诺同冯特一样,认为心理学是一门科学。冯特认为,心理学作为一门实验科学有它的局限性,即只能研究感知觉等低级的心理过程,因为来自于自然科学的实验方法不适合思维、想象等高级心理过程的研究。布伦塔诺同样认识到实验心理学的局限性,认为心理学虽然是一门科学,但是过度强调变量的控制、在自变量和因变量之间寻求因果关系的实验方法往往会导致心理学家忽视心灵本身的重要性。冯特认为,心理学是经验科学。布伦塔诺也持同样的观点。在《从经验的观点看心理学》一书中,他明确指出他在心理学方面是站在经验主义的立场上的,用他的话来说: “在心理学方面,我的立场是经验的,只有经验才是影响我的老师。”[1] 但是,后世心理学家清楚地意识到两者的不同: 在实验心理学方面,冯特的经验表现在对实验的强调,对经验的研究是在控制条件下的实验研究; 而布伦塔诺虽然也强调经验,但他对经验的研究不是实验的,而是通过内部知觉完成的,是体验的、直觉的,在冯特看来那是内省的经验。布伦塔诺也不赞成意识经验的静态分析,他认为作为意动或机能的心理现象是一个整体,那种找寻意识元素,对意识进行形态分析的方法破坏了意识的整体性,对了解心理现象没有任何意义。即使这种意识元素是存在的,经验元素的分析也属于物理学的内容,心理学探讨的不是意识的内容,而是意识的活动和过程。
布伦塔诺的心理学被称之为意动心理学(act psychology), 因为他认为心理学研究的是意识的动作(act), 而不是研究意识的内容,动作执行的是某种功能。在执行这种功能时,意识的动作即“意动”离不开意识的内容,换句话说,意动与内容不可分离,但是两者分属不同的方面,不能混为一谈。意识的活动不能离开意识的内容而存在,看必有所见,听必有所闻,思必有所指,看、听、思就是意识的活动,看、听、思的对象就是意识的内容。通过观察,我们看到了色彩,被观察到的色彩是意识的内容,而观察的过程则是意识的活动。内容可通过实验予以研究,是物理学的研究对象,意动通过实验难以把握,但它是心理学的研究对象。
内容是一种物理现象,意动才是一种心理现象,心理现象有哪些特点呢?布伦塔诺认为心理现象有这样一些特点:第一,心理现象是表象和建立在表象基础上的现象,如记忆、想象等等,而物理现象是建立在感知基础上的现象,人们通过感知觉而得知物理现象的存在;第二,物理现象具有广延性,也就是说,物理现象是占据一定空间的,心理现象则不占空间,没有广延性;第三,心理现象具有意向性。所谓意向性是指心理现象总是指向自身之外的一个对象,例如,判断过程是对判断本身之外的事物的判断,记忆是对记忆过程之外的某个对象的记忆,心理现象以这种意向性为特征,而物理现象是不具备这种特征的,闪电就是闪电,颜色就是颜色,它们并不包含任何其他的对象,是自己包含自己,或者说是自足的。心理现象和物理现象的区别就在于此。
布伦塔诺把心理现象即意动区分为三种层次或水平。第一个层次或水平是表征的(representational)水平,表征的水平处在觉察(awareness)层次上,包含了冯特的直接经验的所有内容,是冯特的心理学的研究对象; 第二个层次或水平是认知水平,布伦塔诺把这一水平的意动描绘为判断,包括知觉、认识、回忆; 第三个层次或水平是心理现象的个人化水平,个人化水平处在个人兴趣的层次上,在这个层次或水平上,个人以个性化的策略同化经验,产生感情、意向和欲望等等。
既然心理现象不同于物理现象,那么研究物理现象所使用的实验方法就不能简单地应用于心理现象的研究。布伦塔诺所主张的方法是“内部知觉”的方法。内部知觉不同于直接经验的内部观察。内部观察是指对意识对象给予集中的注意,以达到对意识对象的清晰理解。这也就是传统上哲学心理学所使用的内省法。但是布伦塔诺反对内省法的使用,他认为通过内省或许可以了解意识的对象或内容,但是对于了解意识的过程或活动是没有帮助的。他指出:“如果某人想要观察正在他体内进行的愤怒体验,那么愤怒的体验在某种程度上就减少了,因而他原先想观察的对象就消失了。这适用于所有的心理现象。一条普遍适用的心理学定律是我们决不可能集中注意于内部知觉的对象。只有当我们注意的目标转向其他的对象时,我们才偶尔地知觉到指向原来那个对象的心理过程。”[2]布伦塔诺的意思是,心理活动本身,而不是心理活动的对象决不可能成为注意的焦点,因为在心理过程进行时,我们不能一心二用,一旦我们尝试注意这个过程,则这个心理过程就消失了,所以心理过程的内部观察是不可能的。但是布伦塔诺主张,虽然内部观察不可能,但 我们可以使用内部知觉的方式研究心理现象。内部知觉类似于直觉(intuition)和反省(reflection)。直觉是没有证据的认识,内部知觉由于不能直接指向心理过程自身,因而凭借直觉来认识这一过程。布伦塔诺指出:“内部知觉的真实特性不能以任何方式得到证明,但是它超越了证据,它是直接的和明显的。” [3]另一方面,布伦塔诺也把内部知觉看作类似于经验主义哲学家洛克的反省。内部观察是不可能的,但是对刚刚发生的心理过程进行回顾和反省则不会有任何的困难。但是回顾和反省能不能保证认识的准确性呢?由回顾和反省得到的心理过程是否就是原先那个心理过程呢?所以,一些心理学家认为布伦塔诺的内部知觉方法又使心理学回到了传统内省的老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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